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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,中国经济肌体所显现的内需疲乏与消费降级,已非周期性的感冒,而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机体深处的代谢紊乱。居民部门账户上堆积如山的“超额储蓄”,在央行冰冷的数字背后,是一幅幅因预期冻结而主动蜷缩的微观图景。这远非“不愿”或“不能”的浅层叙事,而是一场源于家庭资产负债表核心资产——房地产——价值叙事转换后,所引发的全面流动性缺失与从众心理防御。传统处方向经济体注入的消费券等短期兴奋剂,或许能维护供给端机器暂时的空转,却难以触及那已悄然转变的社会心理的行为机制,更在执行中滋生出种种扭曲。是时候,将目光从需求管理的表层涟漪,投向资产价格深水区的汹涌暗流了。一切的症结与枢纽,在于那曾经承载无限增长幻觉、如今却陷入历史性重估漩涡的房地产市场,它正冷酷地改写整个经济的叙事脚本。

一、消费的“病理”:资产负债表中的流动性

中国居民消费脉搏的持续微弱,是多重时代压力在微观家庭财务报表上投射出的、一种高度理性的“沉寂”。其深层逻辑,早已超越了经典的周期波动框架,而近乎一场由资产价格重估所引发的、静默的资产负债表调整。当全国性的房地产价格步入下行通道,居民财富版图上最厚重的一块骤然失色。这不仅仅意味着数字的缩水,更意味着主要资产的流动性缺失——房地产作为非标资产的天然属性,使其在悲观预期一致形成时,交易成本陡增,市场瞬间从沸腾的宴席变为冰冷的冻原。此时,即便货币政策降至零利率,企业与家庭的核心目标也已从扩张时代的“利润最大化”,不可逆转地转向防御周期的“负债最小化”。一种基于自我求生的“预防性预期”,如同寒潮,冻结了社会融资与消费需求的毛细血管。

1. 财富“幻觉”的消散与“预防性储蓄”的钢性

过去三十年间,中国家庭将超过六成的财富锚定在不动产上,构筑了一个与房价上升螺旋同频共振的“正财富效应”幻象。它不仅是纸面富贵,更是撬动消费信贷、支撑社会融资、驱动地方财政运行的引擎。然而,随着楼市从“投资品”回归“消费品”本位,这场影响了六个钱包的集体财富叙事,迎来了终章。房价的投资预期下跌,不止于账面的资产减值,它如一道裂痕,瞬间穿透了居民对自身偿付能力、养老安全乃至阶层稳固的所有远期想象。这种对未来的深度不确定性,是任何当期收入增长都无法熨平的褶皱。于是,居民部门的行为表达直观体现了出来:从亢奋的“借贷-消费-投资”的扩张句式,急转为绝望的“偿债-储蓄-观望”的收缩文体。储蓄不再是为了增值,而是为了构建应对未知寒夜的、钢筋混凝土般的心理防波堤。

2. 信用“抵押品”的锈蚀与流动性的枯竭

房地产,这一中国金融体系默认的终极抵押品,其本质是一种被普遍信仰的“公共信用”。当它的价格信仰动摇,导致的是一场系统性的信用收缩。银行出于本能地“惜贷”,并非出于恶意,而是对抵押品价值重估风险的理性规避。更为致命的是,它冻结了居民部门最重要的“财富转化器”。曾经,房产是一台可以随时质押、换取流动资金以用于创业、教育或消费升级的梦想机器;如今,这部机器多数已戛然停摆。更进一步,一场大规模的、静默的“信用注销”运动正在发生:大量居民选择提前偿还长期住房贷款,主动削减自身的资产负债表。这一个个微观的“缩表”行为聚合起来,便形成了宏观上信用创造机制的窒息,完美演绎了“资产价格下跌→信贷收缩→预期恶化→需求萎缩→经济下行”的自我强化的自我实现螺旋。

3. 地方财政与金融风险的“叙事”联动

房地产市场的深度调整,直接击穿了地方政府依赖多年的“土地财政”叙事脚本。土地出让收入的锐减,使其化解存量债务、维持公共服务的基本面难以为继。地方财政的窘迫,旋即转化为市场对区域性金融稳定、基建投资可持续性的深切忧虑。于是,“房地产-地方政府-金融体系”这个曾经的增长铁三角,在叙事逆转后,迅速异化为一个笼罩在所有非公经济主体头上的“不确定性乌云”。在这片乌云下,任何基于长远信心的边际消费扩张或长期资本投资,都显得不合时宜。所有经济参与者的理性选择,便是将资金退出至由存款保险构筑的、最坚固的堡垒之中,形成所谓的“超额储蓄”。货币政策间接传导渠道的淤塞,或许正是压垮这套旧叙事逻辑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二、楼市重定价:一场无法回避的“叙事外科手术”

因此,破解消费困局的关键,绝非向居民手中分发更多即期购买力的“叙事安慰剂”,而在于必须稳定其资产负债表的资产端,驱散那片笼罩在财富预期之上的“不确定性乌云”。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这就意味着,我们必须引导房地产市场完成一场有序、可控且彻底的价值重定价。这绝非简单的价格调整,而是一场将资产定价逻辑,从过去基于土地稀缺与增长幻想的“投机叙事”,转向基于租金收益与真实居住价值的“消费叙事”的精细手术。这是一场中国经济无法绕过的“叙事外科手术”。

1. 目标:重构价格之“锚”

当前市场陷入僵局的根本,在于旧的价格之“锚”(即永恒上涨的投资预期)已被证明是光怪陆离的泡沫,而新的价格之“锚”(可持续的现金流回报)却深埋水下,无人敢于也无人能够打捞。若任由市场在恐慌与绝望中自行“寻底”,过程必将漫长且充满破坏性,抵押品价值的螺旋式下跌可能随时扯断本就紧绷的金融神经,将局部风险升级为系统性叙事。因此,主动引导重定价的核心目标,是以一场可控的“聚变”,有效发现并确立一个能反映真实居住需求、并能被金融体系重新认可和锚定的新价值基准。这个基准,就是“租售比”——它必须坚实地建立在由区域经济、人口流动和居民真实收入所支撑的租金土壤上,而非另一个自我实现的金融幻想。

2. 挑战:“市场失灵”与公共角色的登场

在预期一致看跌、流动性几近枯竭的市场中,寄希望于分散的、个体的交易行为来完成如此宏观的叙事切换,无疑是徒劳的。日本“失落的三十年”早已为此写下沉重的注脚。卖方不愿忍痛“割肉”,买方执着于等待“更低的底”,交易在互相试探与猜疑中持续冻结。与此同时,存量已建成未出售的存量房源,与诸多陷入困境的资产,如同高悬于市场上方的“堰塞湖”,持续投下沉重的阴影,压制着任何价格回升的叙事萌芽。这正是一个典型的“市场失灵”时刻。它呼唤一个拥有强大公信力与充足金融资源的公共角色,以市场化方式走上前台,充当最后的“流动性提供者”与关键的“价值发现者”,以打破这片死寂的僵局。

三、结论:从非常之举到长久之基

基于以上分析,以中国人民银行作为发起和核心引导方,联合财政部、多家大型商业银行、保险机构及金融资产管理公司,共同设立房地产平准基金(后面简称“基金”),而非争论已久的MMT。基金并非为了救楼市,而是为了重建市场定价机制、稳定金融系统、重塑居民预期、重整地方财政。

设立央行主导的房地产平准基金,是一项直面现实复杂性的非常之举。房地产市场风险的系统性,需用系统性方案应对;它超越短期的需求管理,直指资产负债表的深层次修复;它运用现代金融工具,将风险处置、市场建设与新模式构建融为一体。

当然,这一方案面临规模巨大、运营复杂、区域平衡等挑战,需要极其精密的设计与坚定的执行力。但其核心逻辑坚如磐石:不动产占据居民资产负债表的核心。在此语境下,重启消费引擎的唯一路径,是重构核心的资产价值与市场信心。通过房地产平准基金,引导完成楼市的重定价,为中国经济拆解最大的不确定性,重塑信用扩张的微观基础,最终将社会资源从对存量资产价值的无尽焦虑中解放出来,重新引导至支持消费、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的广阔领域。这并非重回地产驱动的老路,而是以一场关键的金融基础设施改革,为中国经济转向高质量内生增长,奠定一块最坚实的压舱石。

**本文仅作为个人研究笔记,不涉及公共政策建议。定有偏颇之处,需待后续不断学习思考完善。请读者指正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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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大刚

郭大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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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大刚,专注于Fintech、Regtech等领域的独立研究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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